第489章

昊天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，干咳一声，强自辩解道：“截教众人皆乃修闲之仙，惯了散漫，受不了天庭规制的约束。通天师弟虽未明拒，却也让那赵公明等人好生羞辱了一番，便是去了，怕也是请了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……”

他话音未落，便被瑶池一声轻笑打断。

“羞辱？怕是你那一腔热血，贴了人家的冷脸，还被人当成了那不知所谓的小丑吧？”瑶池放下琉璃盏，站起身来，步下凤台，广袖一挥，带出一阵香风，“那西方教呢？听闻你离了金鳌岛，便直奔西牛贺洲而去。那二圣素来讲究‘有缘’，莫非你与他们有缘，带回了西方的精兵强将？”

昊天被戳中心事，额头冷汗隐现，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五百金仙成建制涌出、笑面虎般的弥勒与药师口诵佛号的场景。

那分明是要将他这凌霄殿都给搬空了的架势！

“西方……”昊天深吸一口气，只觉喉咙发苦，“西方二圣虽盛情相邀，甚至愿以门下弟子相赠，然……其心太切，其意难测。那是要将这天庭连皮带骨吞下，做个西方在东方的行宫！若是允了，你我二人便是这天庭的傀儡，甚至连傀儡都做不得！”

“哦？”瑶池若是真带了那五百金仙回来，只怕这凌霄殿改日便要念那弥陀经了。”

昊天苦笑一声，摊开双手，一无所有：“是以，为兄只能空手而归，哪怕是丢了面子，总好过丢了基业。”

瑶池轻叹一声，神色间多了几分无奈与疲惫。

她转过身，望向殿外那空荡荡的云海，声音幽幽：“空手而归……这天庭，依旧是这般模样。连个扫地烹茶的童子都凑不齐，若是那妖族余孽趁机作乱，或是那地府新立需人手，你我二人，除了这身修为，又能调动何人？”

这便是现实。

赤裸裸，不带半点遮掩的现实。

昊天心中一阵刺痛，那是身为三界之主却无米下锅的屈辱。

他正欲开口，说些什么豪言壮语来掩饰这份尴尬，忽然耳畔一阵清风拂过，带来一缕极不合时宜的、轻松惬意的吟唱声。

“大鹏一日同风起，扶摇直上九万里……哎哟，这凌霄宝殿虽高，却少了几分人气啊。”

声音苍老，却中气十足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洒脱。

“谁人擅闯天庭？！”

昊天心中大骇，这凌霄宝殿乃是重地，怎么会有外人如此轻易便混了进来？

若是那截教或是西方教的高手，只怕此刻早已是刀剑加身了。

他猛地转身，护在瑶池身前，体内法力轰然运转，只见大殿角落的一根蟠龙柱后，缓缓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。

这老者一身灰扑扑的道袍，不知穿了多少岁月，边角都已磨得泛白，腰间挂着个破旧的酒葫芦，正一边摇着蒲扇，一边探头探脑地打量着这金碧辉煌的大殿，那眼神活像个挑剔的买家在估摸着货物的价值。

“你是何人？”昊天沉声喝道，掌心已扣住了一枚玉符，那是道祖赐下的护身之物。

老者浑浊的老眼在昊天与瑶池身上转了两圈，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，浑身上下那股子散修特有的市井气扑面而来。

“哎呀呀，别动气，别动气。贫道李长庚，不过是这洪荒中的一介散仙，游荡至此，见这天庭新立，正缺人手，便来寻个缘法。”

李长庚。

昊天心中默念这个名字，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。

太乙散仙？

似曾相识，却又毫无印象。

但这老头敢在这凌霄殿大摇大摆地晃悠，要么是疯子，要么……便是有几分真本事的疯子。

“寻缘法？”昊天冷笑一声，并未放松警惕，“这天庭乃是道祖法旨所立，何等庄严，岂容你这散修随意进出？若是想要讨个差事，也该去那招贤馆，而非潜入这凌霄殿内。”

“招贤馆？”李长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蒲扇拍了拍大腿，啧啧两声，“这天庭连个看门的童子都是那四大天王充数，哪里来的招贤馆？便是想建个馆舍，怕是也寻不到砖瓦匠人吧？”

一针见血。

这老者的言语虽糙，却句句戳在天庭的软肋上。

昊天脸色微变，却并未发作。

他也是做过许久“童子”的人，深知在这洪荒之中，能活到太乙境的散修，绝无一个是易与之辈。

尤其是这老者方才那一声轻吟，分明是玄仙意境，却能在他的神识扫描下毫无遁形，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不凡。

“既知天庭空虚，你还敢来此？”瑶池此时已稳住心神，从昊天身后走出，目光如刀，审视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者，“你就不怕本宫将你拿下，以充那看门的力士？”

李长庚闻言，非但不惧，反而上前一步，脸上堆满了精明的笑意，那模样活像个正准备向金主推销保险的算盘精。

“嘿，娘娘这话就见外了。贫道此来，非是求那看门的力士之职，乃是来送这天庭一场泼天的大富贵！”

“富贵？”昊天几乎要气笑了。

他身为一界之主，若是缺钱，随便去那名山大川收些供奉便是，何须这散修来送富贵？

“你且说说，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，今日便留你做个扫地十年的苦差！”昊天威严开口，试图拿捏住这老头的气焰。

李长庚却仿佛没听出这其中的威胁，反而自顾自地寻了个蒲团坐下，大马金刀地盘着腿，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。

“天帝，娘娘，你们这愁容，贫道在云端便已瞧得真切。无非是那三清门下眼高于顶，那西方教心怀鬼胎，这天庭空有架子，却无半个兵卒。你们是想请那截教的万仙来朝，又怕请神容易送神难；想借那西方的援手，又怕引狼入室，丢了祖宗基业。是也不是？”

昊天瞳孔微缩。这老者，竟将他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！

“那依你之见？”昊天语气稍缓，眼中多了一分探究。

“依贫道之见，这天庭之困局，解药不在那些圣人门下，而在……这如贫道一般的散修身上！”李长庚嘿嘿一笑，伸出三根手指，晃了晃。

“圣人门下，皆是大教根基，入得天庭，便是分庭抗礼，主弱仆强，必生祸端。而散修者，无根无萍，在这洪荒苦修亿万载，求的是什么？不过是一个遮风挡雨之所，一份正统编制之名，以及那一份能得天道认可的气运加身！”

李长庚越说越兴奋，那一双老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，仿佛在描绘一幅宏大的商业蓝图。

“天帝若是肯放下身段，不拘一格，去那名山大川、洞天福地之中，招揽那些被大教遗忘、却又身怀绝技的散仙，许以官职，赐以名分。试问，哪一个能不感恩戴德？哪一个能不誓死效忠？这便是——野百合也有春天，散修也有翻身时！这叫什么？这便是那所谓的‘蓝海战略’啊！”

蓝海？

昊天虽不知这词汇何意，却听懂了其中的逻辑。

这老头……竟是个看清了洪荒局势的明白人！

昊天心头狂跳，这番言论，若是换做旁人，定是嗤之以鼻，认为天庭若是招揽散修，岂不是跌了这天庭的身价？

可昊天此刻却是如饮甘霖。

他本就是道祖身边的童子出身，本就无甚根基，若是能将这洪荒无数散修收入麾下，那天庭何愁不兴？

“你倒是个通透人。”昊天目光闪动，上下打量着李长庚，“既有此等见识，你为何不入那天庭？偏要在此处饶舌？”

李长庚嘿嘿一笑，从怀里摸出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破布，擦了擦额头的汗渍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谄媚：“贫道这不是……正等着天帝您亲自开口相邀么？毕竟，这‘从龙之功’，贫道也想分一杯羹。若是由我李长庚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，日后这天庭史书之上，也好留下一笔不是？”

这老头，竟是在这里等着算计他！

昊天先是一愣，随即哑然失笑。

好一个李长庚！

先是试探天庭虚实，再是抛出计策以示其能，最后才图穷匕见，求得一个编制。

这等心机，这等手段，虽是市井了些，却正是这如一潭死水般的天庭所急需的“鲶鱼”！

“好！”昊天忽然大笑一声，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，震得那顶上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。

他大步上前，亲自搀扶起那正欲下跪的李长庚，眼中满是欣赏与决断。

“既如此，朕便许你一个‘长庚星君’之职，暂领那招贤之事！若是真如你所言，这天庭散修万仙来朝，朕必不负你！”

“臣，谢主隆恩！”

李长庚这下倒是利索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那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，再无半点之前的惫懒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如释重负的恭敬。

“只是……”李长庚抬起头，那双老要想让那些散修信服，光靠贫道一张嘴怕是不够。

天帝若是真想成事，怕是还得……屈尊降贵，亲自去那洪荒走上一遭。”

“亲自去？”昊天眉头一皱。